空杯最满
设想一个玻璃杯。它被设计出来以装水。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其装水的容量来判定其状态。基本上,它的状态可以被分成两类:
- 空杯:一滴液体都不存在于玻璃杯的状态;
- 水杯:存在液体于玻璃杯中的状态。
我们要问:空杯和水杯状态,谁更“满”?当然,我们需要定义“满”的状态。粗略来说,每一个杯子都会有它的容积,我们可以说满的状态就是水杯中所装液体的体积等于水杯容积的状态1。那么,对于谁“更满”的判断,就可以通过相对于“满”状态的“距离”来判断:杯子液体体积更接近水杯容积的状态,被称为“更满”的状态。
因此,在这个定义下,水杯状态比空杯状态更满。
既然杯子“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装水的”,假如杯子有它们自己的小世界并且它们将这个理念作为自己社会的社会共识的话,想必空空的杯子会觉得自己很空虚吧——不自觉地羡慕着那些装着水的杯子,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内心空落落的:毕竟,杯子们“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装水的”呀!
所以,在这样的小世界中,假设有一个瀑布 (比如洗碗池旁边打开的水龙头) 存在,没有任何一个杯子能抵挡它的诱惑: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事物能比这从天而降的涌泉更能满足杯子——尤其是空杯子——自我实现的需求:毕竟,杯子们“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装水的”呀!
让我们把镜头远离杯子的世界。作为杯子的主人,杯子世界的波澜壮阔和我无关。对我而言,就是随手打开了一个水龙头而已,随时可以关掉。而我随手倒掉一个杯子中的水,或许对那个杯子都是灭“容”之灾 (毕竟杯子没有顶嘛)。留给那个杯子的是无尽的空虚2。
人与杯子最大的差别,在于人知道更多物理世界的规律。人知道,装水是装,装米是装,装石子也是装。其实,所谓“装”,其实仅仅只是一个包含关系,而“满”,也仅仅只是这个包含关系达到一个临界点的特殊状态。而将“满”定义为“装水装满”,仅仅只是缘于杯子“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装水的”这个普遍观念。
因此,至少作为人而言,我们可以很轻松地抛开“装水装满”=“满”的既有观念,来考察对于杯子而言,究竟什么是“满”。所谓“满”,在脱离了“装水”的视角下看,其实就变成了“将某种介质装到水杯容积”的状态。
生活中的常识告诉我们,在这个定义下,所谓“装满”并不是一个绝对稳定的点:液面可以接近杯口,也可能因为表面张力短暂高过杯口;但它总是依赖具体条件,容易被环境的细小扰动改写。
我想水杯世界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因此它们可能也会做一些研究,来探索水杯究竟在何种程度下能装更多的水——它们可能还能发明接触角、湿润、表面张力甚至热力学乃至物理学体系呢!多么厉害。
甚至有一天,杯子物理学家会发现:通过恰当的手段调控表面张力与杯壁的湿润性,水面确实可以高过杯口。杯子们或许会把这种状态称为“过满”。只是这种过满并不安稳;一次轻微震动、一粒尘埃,或者一个气泡的破裂,都可能让高出的水层沿杯壁滑落。于是,一时的狂喜变成一时的失落;而这样的失落经历得多了,或许也会渐渐变成麻木。
但其实,存在一种方式,在狂喜、失落与麻木等万花筒般情绪之外,无需纠结表面张力对于“无限接近装水装满这一目标”的阻碍,便可以直接实现“满”的目标。
这就是空杯的状态。空杯没有装水,却因为时刻身处空气之中,时刻装满了空气——它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跨越了杯子世界筚路蓝缕的千万杯子年薪火相传,达成了所有杯子共同期待的最终目标。
更妙的是,从这个视角下来看,其实无论是否装了水,对于杯子是否“满”的状态,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杯子身处空气之中,它们就必然会将自己的容积分成空气与水的两部分:水填补了显而易见的体积,而空气则默默让“满”的状态在杯子被造就的一瞬间便成就。
水和空气的名字并不重要。杯子生在哪个世界,那个世界便以自己的方式进入杯中;杯子所谓的空,不过是一种它尚未学会命名的满——这份“满”,不必总是来自某个被倒入的东西;有时,它来自杯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内部从未荒芜。
其实它们不是尚未学会。
只是它们忘了。
只是他们忘了。
它们随时可以记起来,因为它们日日相伴的空气就藏着答案。
他们随时可以记起来,因为他们日日相伴的,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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